第1115章 白发染血（上）

嗡——

两抹虚影没入无尽渊海。

天穹圣域，无歼神帝，逆无歼。

炎狱焚城，葬月骷，月骷神帝。

两大神帝在禁地平乱之后，便将此分身之力投至这幻海秘境中。

“魂天妖，禁地之乱已平息，是时候商讨反击之事……”

葬月骷话未说完，便戛然而止。

他瞳孔微颤，这道分身之力竟险些散去。

一旁的逆无歼亦是如此。

“……”

墨尘睁开双眸，缓缓转身。

仅仅一刹那，哪怕身为神帝的他们，此时竟魂颤躯颠。

“还不拜见魔主。”魂天妖的声音在两人耳旁响起。

与此同时，两人的视线与之相对，仅仅刹那，逆无歼、葬月骷两人神魂，躯体本能的恭敬起来。

两人更是直接跪在地上，无比恭敬的说道。

“逆无歼，恭迎魔主回归！”

“葬月骷，恭迎魔主回归！”

墨尘低眸，淡淡道：“起来吧。”

犹有神威一般，两人竟不自觉的站立起来。

“方才所言的反击之事，是何事？”

“……”

砰！

魂天妖猛的跪下，额头几乎触到地面。她不敢抬头，不敢看墨尘的眼睛，只是将那些压在心里一年的话，一句一句说给他听。

“魔主……消失之后，道域与灵域突然联手，一年前，两域向我魔域发起进攻。没有宣战，没有警告，他们直接越过了边境线，攻入了第一座星界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在说一场灭顶之灾。可她的手指深深扣进地面的石缝里，指节泛白，像是要把那块石头捏碎。

“第一座星界……只撑了三天。道域的剑阵封锁了虚空，灵域的渡厄舟洒下净化的光雨。没有人逃出来，一个都没有。等我们的人赶到时，那座星界已经空了。不是被占领，是被抹去。所有的生灵，所有的建筑，所有的痕迹……全部消失。连星核都被挖走了。”

“我们以为是试探。”魂天妖的声音开始发颤，“他们攻下一座就停了，停了整整七天。七天里没有任何动静，我们以为他们满足了，以为他们只是来耀武扬威的。可第七天夜里，他们同时攻打了三座星界。”

她的肩膀在抖。

“三座。一夜之间，三座。同样的手法，剑阵封空，光雨净化，挖星核，抹痕迹。干净利落，像是演练了无数次。我们派去救援的人，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摸到，三座星界就没了。”

“从那以后，他们再也没有停过。”

“一座接一座。今天东边，明天西边。他们不挑，不选，不给我们任何反应的时间。”

“我们守不住。”

“一座都守不住。”

星界覆灭时的火光，子民逃命时的哭喊，那些被光雨吞没的孩子，那些被剑阵穿心的老人。

一幕幕，似乎都浮现在眼前。

隔着遥远的虚空，她全都看见了。可她什么都做不了。她只能看着那些星界一颗一颗暗下去，像一盏一盏被吹灭的灯。

“边界三十六座星界，三十一座已成废墟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，低到几乎听不见，“七百四十三万人……七百四十三万条命，一年之内，全部没了。”

“没了。”

她重复这两个字，像是在确认，又像是在控诉。

“活下来的人，都往王界逃了。他们以为王界能保护他们，以为到了王界就安全了。可他们不知道……”

魂天妖的声音骤然变得嘶哑。

“他们不知道，王界也在撑。禁地动乱，封印裂开，诡异之气溢出，魔器失控……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镇压，一年了，死了一万四千人，剩下的不到六千人还在撑着。我们不是不想救他们，是不能。一旦分神，禁地就会彻底失控，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边境星界，是整个魔域。”

她的额头重新抵在地上。

魂天妖的声音彻底哑了。

“我们只能让他们等在王界外面，等在那些废墟和残垣之间，等我们镇压完禁地，等我们有能力保护他们。可我们……”

沉默。

漫长的、沉重的、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。

魂天妖跪在那里，将所有的话都说完了。她再也没有力气开口，也没有勇气抬头。

她不知道墨尘听完这些会是什么表情。她甚至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她面前。她只感觉到那股压在她身上的气息，比之前更沉了。

不是变重了，是变冷了。冷得像万古寒冰，冷得像深渊最底处的死水，冷得她的骨髓都在发疼。

她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。

很轻。

轻得像风吹过废墟。

“七百四十三万。”

魂天妖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
她没有抬头，但她知道墨尘在重复她的话。他在记住那些数字，在记住那些死去的人，在记住这一年来魔域承受的一切。

“三十一座星界。”

“一年。”

每重复一个数字，那股冷意就更深一分。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是比这些都更可怕的东西——是一种冷到极致的、沉到深渊的、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的情绪。

一旁，逆无歼与葬月骷亦重重垂下脑袋。

身为圣地之主，他们不仅未能保护好自己的子民，更是束手无策。

墨尘站在那里，白发垂落，沉默如渊。

魂天妖不知道的是，在她低头的这一刻，墨尘周身的虚空已经碎成了无数片。那些碎片悬浮在他身边，每一片都倒映着他的脸，每一片都在无声地颤抖。

不是他刻意为之。

是他的身体，比他的心更先做出了反应。

那些碎片的边缘，沾着细密的血珠。不知道是虚空的，还是他指尖滴落的。

墨尘听完魂天妖的话，面上没有任何变化。

没有愤怒，没有震惊，没有悲伤。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听她说完。听她说三十六座星界如何化作废墟，听她说七百四十三万人如何化为虚无，听她说那些衣袍洁白的人如何一路屠戮过来，听她说四大王界的禁地如何暴动、那些镇守的人如何用命去填——

听完了，他转过身。

魂天妖以为他要说什么。
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
他迈出一步。

就是这一步，周围的环境险些碎裂。

不是刻意为之。甚至不是“释放气息”——他只是迈了一步。可这一步落下的时候，他周身三尺之内的虚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哀鸣，像一张被拉扯到极限的布帛，随时都会撕裂。

无数道细密的裂纹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。

裂纹所过之处，虚空像镜子一样碎裂，露出后面那片纯粹的、没有任何东西的虚无。

那些碎片没有坠落，而是悬浮在原处，每一片都倒映着墨尘的白发，每一片都在轻轻震颤。

渊海的海面剧烈翻涌，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难以承受的东西。

那些伏低的黑气全部缩了回去，缩到渊海最深处的角落，缩到连头都不敢探出来。

魂天妖跪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
不是不想动，是动不了。那股气息——不，那不是气息，那是一种比气息更本质的东西——从墨尘身上溢出来，压在她身上，压得她连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
可那甚至不是针对她的。

那只是他迈出一步时，无意间泄露出的一丝。

仅仅一丝。